曹征路:测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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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谎记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坐在茶馆里。其实从前他根本不爱喝茶,他觉得那东西没品位,不如咖啡,小勺搅搅,搁在盘子里,然后用两个指头把杯子捏起来,过程特别优雅。可这会儿他没地方可去,一个人喝咖啡总是给人一种落魄的印象,于是看见一家茶馆就坐了进去。他一口气点了三壶茶,乌龙,铁观音和龙井,小姐问先生您几位呀?他挤出笑容答,跟你有关系吗?其实他就是想静一静,好好想一想,但他不能显得太不绅士。

本来测试是安排在初三下午进行的。郭燕两口子都是本地人,家里有数不清的亲戚要团聚,初一初二肯定不行。杨柳这边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但双方的父母也不能怠慢,不管怎么装佯,大面子上总要能说得过去。所以就安排在初三下午大家都能脱身的两个小时。谁知吃着午饭,吴处的车就到了。

案情是这样的:去年夏天缉毒处因为连续两年没完成指标受到了上级批评,吴处压力特别大,于是就让大家发动特勤找线索。杨柳联系的这个特勤叫贾喜喜,是郊区的一个菜农,以前有过前科,后来协助破案立过功。但这次贾喜喜特别积极,他提出奖金要兑现的要求时,吴处也很痛快,当场就表态同意了。贾喜喜第一次提供的线索是个开出租的,在后备箱里查出海洛因1100克。奖金兑现后,跟着贾喜喜又打出了第二次第三次电话,按照他提供的时间地点缉毒处连破三起大案,共起出海洛因20000多克。贾喜喜立了大功,前后共得奖金20余万,连判刑四年的儿子也沾光提前释放了。吴处成了缉毒英雄,缉毒处立集体二等功,杨柳也立了二等功,她要请郎京生去梦巴黎庆祝就是为这个事。可谁也没想到,被判了死刑的三个案犯并没有等死,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告到了北京,现在上面追查下来,基本上认定他们是被栽赃的,换句话说,这是个假案。吴处捧着发回重审的卷宗浑身发抖,连声说,杨柳啊杨柳啊杨柳啊。他都快哭出来了。

杨柳说,不可能吧?就算那三个人有冤情,就算贾喜喜栽赃他们,海洛因难道也是假的?难道贾喜喜为了儿子还有二十万奖金,花几百万去买海洛因?他有病啊?就算他真有病,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处长黑着脸不吭声,把卷宗扔在桌上。杨柳她们几个一看,这才傻了。有一份北京某所的鉴定报告说,这批截获的毒品除表皮和外角部分有0·1%—0·19%的海洛因含量外,绝大部分都是扑热息止痛药片碾成的粉末。处长说,杨柳啊杨柳啊,你可把我给害惨了!

杨柳懵了,脑袋里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当初他们像挖到金矿一样,那种欣喜若狂那种趾高气扬到哪去了?缉毒处二十多名精兵强将居然被人耍猴一样耍了半年?而且耍他们的居然是一个菜农!尽管案子后半段不是自己经手,但事情总是不光彩,毕竟是她联系的特勤啊。后来还是郭燕提醒她:你少听他发飙,现在装孙子了?当初贾喜喜来情报他怎么不让你插手?他凭什么垄断资源?你搞来的线索怎么成了他的功劳?现在想推给你了,没门儿!她这才踏实清醒了一点点。然后又是追捕又是蹲坑,又是调查取证,等把贾喜喜抓到,元宵节过去了。

出外勤回来的那天,一推车门闻到一股汽油味,然后整个身子就麻花一样拧起来,然后五脏六腑就像被铁门挤了一下似的,狂喷不止,最后把黄疸都给吐出来。其实她很怕来情况,那天她蹲坑一天一夜,都没怎么敢吃东西。这样才记起来,她最迫切需要搞清楚的不是什么贾喜喜,而是郎京生。这样只好又重新商量测试的时间。

郎京生说,行啊,我随时恭候。现在他倒是等得不耐烦,成老油条了。她说京生,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这样做对咱俩都有好处,对这个家有好处。郎京生说,谁说我不爱听?我非常乐于配合。不是说对咱家有好处吗?说实话我也等着洗涮自己呢。完了还吹了一声口哨。电话里见不着他的脸,可他那张脸分明就在眼前,那是一张百炼成钢刀枪不入的脸。另外,和着电流声,那声口哨也特别刺耳,她能感受到那种冰寒刺骨的冷漠。

她对自己说,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坚决别回头。

可是老天爷要跟她作对。定的是一个星期日的上午,郭燕两口子已经进大院了,郎京生也靠在实验室的门上了,手机响起来。一听,是老爸他们单位的,说老爸头天夜里突然发病,现在正在抢救,还挺危险的。然后她就有点犹豫有点慌乱,慌乱中她还瞥了郎京生一眼。也许这说明自己还是挺依赖他的。她发现郎京生眼角跳了一下,没吱声。可是郭燕已经过来推她去医院了,说测试着什么急呀,不测就不测呗。说着还拉郎京生一起去。这样只好再次放弃。不过从郎京生的表情看,他也有点着急,二话没说就上了车,起码他没有表现出那种逃脱一劫的庆幸来。或许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是自己无事生非。当然,她也希望郎京生是冤枉的。那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可以从头再来,她会加倍对他好的。

老爸是中风。幸亏当时是在办公室,他伸手去拣一份掉下地的文件,然后就扑倒在地。他们守了两个多小时,老爸还没醒来,杨柳就让郭燕他们先回去了。郎京生没走,本来她的意思是让他也走,可他没吱声,身子也不动。这样杨柳心里就有点软,她当然希望他能在这儿,在老爸醒来的第一时间。然后她就没再催他,他不走,就说明他还有点良心。这样两个人就不咸不淡地说些毫无意思的话,谁也不提测试的事,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其实她很想知道这些日子他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晚上在哪儿睡觉在哪儿洗澡,她知道他回来拿过衣服,还在家做过饭。可想想还是没问。因为她觉得这挺虚伪的,挺无聊的,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废,她必须把心肠硬起来。既然大家共同制造了这个悬念,那就让它悬在那儿吧,一切都等到测试结果出来以后再说。当然,怀孕的事就更不用提了。这期间她去洗手间吐过一回,吐过之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这样,老爸醒来时第一眼就见到了郎京生,他点了点头,笑了。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感动。

他们出来时,在电梯里,她说,谢谢。

郎京生说:别那么说,不管怎么着,我也是当女婿的。

她点点头没吱声,当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她突然自己觉得差不多就要垮了。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一股混合着酒精汗酸的男人的体香。如果郎京生此刻能够把手伸出来,或者给她一个眼神,她也许就会扑在他怀里哇哇大哭,把什么都说出来。可是电梯门很快就开了,一架病床把他们隔到了两端。

于是,分手时他们只是互相摁了喇叭。

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天让郭燕联系老公安排时间,倒像是为贾喜喜安排的。厅领导突然决定吴处退出这个案子,让杨柳负责调查,显然是领导怀疑上吴处了。领导说,这么简单的骗局他都看不出来?

可是贾喜喜这次却不怎么配合,一口咬定是自己鬼迷心窍,只想着得奖金,没想到栽赃也是犯法。但他无法解释最初几十克海洛因的来源,一会儿说买的,一会儿又说是朋友送的。这样就想到了测谎。

郭燕的老公是一个挺面的人,郭燕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人家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厅里专门为他成立了心理研究所,特重视。杨柳跟他开玩笑说:大博士,你先在这个人身上练练手,等熟悉了就在我们家郎京生身上测,非把他那些牛黄狗宝给我掏出来。可博士发了半天愣,说:你也别太迷信这个东西。

郭燕说,瞧他那死性样儿。

果然,贾喜喜一上来挺紧张,浑身直哆嗦,话都说不全。可是结果却显示,此人虽有说谎经历,但很难确认他这次说了谎,更不能断定他隐瞒过什么。送杨柳出来时,博士一脸的沮丧,说最近做的几例只有一半是成功的,现在连我自己都吃不准了。杨柳只好安慰他几句,要不然郭燕还不知给他什么脸色呢。

博士解释说,西方人性格开朗,一般心理防线只有一条,这一条突破了,犯罪嫌疑人会稀里哗啦把什么都讲出来。所以美国教材上讲,对嫌疑人只出十九套测谎题,意思是不到二十题就足够了。可咱们中国人不一样啊,一般比较内向,责任感强,出了事考虑得多,想老人想孩子,对事实能赖就赖,层层设防。所以我一般要准备四十到五十个问题,时间大大延长,而且需要连续作战,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就这样效果也不理想,有时候我也想不太明白,反正不如在国外顺。

一辆洒水车拐弯过来,他们闪到了路边,可裤脚还是溅湿了。洒水车司机慌忙关了水,跳下车向他们道歉,又哈腰又作揖的。博士说,看看,这就是中国人,我们责备他了吗?没有。可是他的想法特别多,就因为我们穿着警服。

而这时,杨柳却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对郎京生要用多少道题?八十?九十?连续作战?不让他喘息?他有责任感吗?他有责任感还用测谎吗?这个问题,以及由此引起的猜测和后果全都纷至沓来,密密麻麻,就像洒水车喷出的水花扇面,一下子就把她脑袋覆盖了,淹没了。

她突然说,给郎京生测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说这些!

她脸色大概很难看,吓得郭燕赶紧拉上博士告辞了。

上午的事确实把他搞懵了,搞乱了。从理论上讲,他的计划并没有出错,而是机器给出的结论太荒谬,把他的战略部署全部打乱了,这样他就必须重新调整。他知道杨柳此刻也在思考,而且他很清楚杨柳此刻的表情:气得满屋子乱窜,见到什么都想踹一脚,然后两只酒窝无比深刻地忽悠着。很显然,杨柳也是不相信这个荒唐的结果的。可现实就是这么严酷,老狼就是从来不说谎,就是人品无可挑剔,就是一圣人,伟大光荣正确,推都推不掉,你有什么办法?这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思想裂变,谎言突然变成了真理,小丑突然变成了英雄,而且过程是极其阳光的公正的,甚至是完美的。你可以认为这是撒谎,但这是一次道德主义的撒谎,大家的初衷都是好的,动机纯正,问心无愧,顶多属于好心办了错事,而且撒谎者是一架世界一流的机器,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妙就妙在这里。

省公安厅的犯罪心理研究所座落在一个幽静的山谷里,从前是一个看守所,依山傍水,翠竹松柏,院子里还有几棵长着胡须的大榕树。现在改作宿舍了,研究所就占领了前面的一排旧办公室。屋子是旧点儿,可设备却是世界一流。

老狼老远就看见郭燕夫妇和杨柳已经站在大院门口, 三个人倒着脚好像在争论什么, 车开过来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注目礼。杨柳说,来了?老狼答,来了。从气氛上讲,倒是郭燕显得比他俩还紧张。

老狼现在是铁了心打算离婚的,所以用不着紧张。但离婚这个话不能由自己说出来,得让杨柳说。他是被动接受,不得已而为之。这样双方父母也就无难可责,我是不愿意啊,可我不愿意成吗?算了算了,我现在不想解释,将来也不会解释,你们都认定我撒谎,我还解释什么?就这么着吧。就是一泡屎,我现在吞下去了,还想怎么样?这就好比一心从良的杜十娘,不是没钱赎身,而是在等待一个替他赎身的人,这样才能保持住至关重要的体面。当然,他也就不必再为撒没撒谎费神。所以,在心理上他有足够的准备,他不紧张,紧张才叫傻B呢,不就一张底牌吗,揭开就完了。至于测谎能测出什么结果来来反倒不重要,真的不重要。这用死猪不怕开水烫来形容都不准确,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心里定得很。大不了你测出来撒谎,很好,那就离呗。

当然,离婚之后会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和顾萌萌肯定成不了,这一点确凿无疑。顾萌萌不适合家庭,再说她也不那么干净。他这个人对卫生条件还是要求挺高的。他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

事实上他和顾萌萌的那一次并不美妙,匆匆忙忙,急急慌慌,动作夸张而且粗暴,找点儿刺激而已,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第二天顾萌萌一点表示没有,该说就说该笑还笑,快乐如初,他心里也就没什么负担了。再说这一次出轨也是被逼出来的,顶多算是一种补偿,是对你家庭暴力的一种补偿,是你安排的测谎仪式中的一部分。是,这就是你喜欢的仪式,不承认也不行。宝相庄严,气氛神秘,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吓死。天下女人大约都这个德行,希望男人匍匐在地,把自己像神一样供起来。她们永远不会明白,这种爱情是虚拟的,这种莲花宝座是泥巴糊的,她们永远被自己创造物束缚着,她们早就异化了。

但进测试室时发生了一个插曲:博士突然提出杨柳不能参加。杨柳这时人已经坐在里头了,听到这话脸都青了,说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串通好了对付我?博士怎么解释都没用,杨柳死活不干。后来还是郭燕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她们俩都到隔壁的监听室去,这样既能不受杨柳干扰保持客观公正,又能听到全过程让杨柳放心。郭燕说,测试就是测试,让科学说话,这样才公平。这样杨柳才老大不情愿地出去了。

而看着她们吵闹,他一句不吭,半句也不吭,反倒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心想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就是最后一场戏吗?

开始前,博士还给他上了一课,说: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人说谎时,心理会产生各种变化。这些变化必然会引起一些生理参数的变化,比如心跳、脉搏、血压、呼吸、皮肤电等等。这些参数一般只受植物神经系统的制约而不受大脑意识的控制,因此心理测试仪通过多个参数来分析它们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人的心理。从而进一步判断犯罪嫌疑人讲的是真话还是谎言。因为大脑皮层兴奋性是客观的,说谎的人必然会出现一定的生理反应,肌肉紧张,皮肤出汗,呼吸急促什么的,它不受人的意识控制,因此企图掩饰反而更糟糕。当然你不是犯罪嫌疑人,就更加不用紧张,紧张也没有用。现代测谎技术就是用一些问题对被测试人形成刺激,从而触发他的生理反应,记录这些生理反应图谱,通过分析图谱然后做出判断。

他想,这不是扯淡吗?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掩饰。你这样说反而弄得我紧张。你总不能让我直接承认,我骗人了我撒谎了我玩女人了,我有几次对不起杨柳。这样说也太失水准了,还不如直接来老虎凳辣椒水呢。

博士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答,准备好了。那一刻,他甚至有了点大义凛然的意思。

博士笑了说,不用紧张,然后带上耳机。

然后他就躺到了一把椅子上。然后头上,胸前,还有胳膊上被缠上很多电线。他发现这有点像躺在牙医的椅子上,只是这些电线弄得他不舒服,而且天冷,鸡皮疙瘩很快就起来了。博士的手指触到了皮肤,有点电击的感觉,酥酥的痒痒的,好像一部恐怖片的开始,于是他开始深呼吸。

博士说:现在开始提问。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用不着解释。

他突然急了,说,你能不能快一点?

博士怔了一下,就坐回他的座位上,说,你好像很在意这次测试?

他答,是。他当然在意。这个测谎已经折磨他一两个月了,弄得他差不多就要崩溃了。他现在在意的不是结果,而是难堪的过程。结果他早就准备接受了,他没有异议。但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就像一个不愿意交出成绩单而又明知无法逃脱一顿暴打的坏孩子,所有的拖延都毫无意义。他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无奈,那么地渴望快点结束。

又问,你相信测谎技术吗?

当然是。他凭什么不相信?人家这是科学,而且现在掌握这门科学的还是个博士。这个博士拿着手术刀,正小心翼翼地割破他的外衣,剥去他的内裤,让他一丝不挂,原形毕露,大卸八块。然而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必须配合这样一种羞辱,让那个结果早早到来。然后她伟大的爸爸和自己可笑的父母就会一声不吭地走开。

你认为结果会证明你没撒谎,是吗?

是。这是个弱智问题,白痴都不会上当。否则他干吗坐在这儿,傻瓜一样任人宰割?但他明白结果一定是“不是”,也正因为明白“不是”他才会选择“是”。这样一来他才显得无助无奈无力,他是被动接受这一切的,被迫按你们的方式走过了场。

如果结果正好相反,你会伤心吗?

是。当然是。他第一次见到杨柳是在一次联欢会上,是警民联欢。其实就是电视台的一帮年轻人,播出来的时候说警民共建。结果就是那一次,他被杨柳迷住了。杨柳确实可爱,舞姿很棒,笑容很灿烂,两个酒窝就像两个吸盘,一下子就把他的趣味改变了。杨柳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粘糊,不暧昧,不像传媒界那些女的,个个拒绝长大,以为千万宠爱在一身。但杨柳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她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她把男人当成了犯人。

是。他白了博士一眼,明白博士是在国外待得太久,这么可笑的问题都能提出来。这都什么年月了,居然还有人用这样的词。类似的话人们早就不这么说了,连杨柳都说,你要敢骗我,我就杀了你!那是新婚燕尔,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当时他哈哈大笑,他觉得这话真过瘾真刺激,这才是关于爱的语言。当然他回答得也精彩,他说我死在你的刀下绝没有二话,不带皱一下眉头的。后来杨柳就光着身子在屋里乱窜,她说要把这个话记下来,要建立一个家庭诚信档案。杨柳身材一流皮肤白净,腰肢挺拔又灵活,在灯光下那简直就是个神。他说求求你穿一件衣服吧,我受不了啦,真的受不啦,我已经透支到明年啦。

你从来都不说谎,是吗?

……是,不是!他发现自己太容易走神,差点进了博士的套儿。人怎么可能不说谎?那他还是人吗?还能活下去吗?幼儿园孩子不撒谎,进了小学你再试试?

你和杨柳存在误会吗?

在这件事情上你认为杨柳冤枉了你,是吗?

但是你心里并不怨恨,是吗?

……从测试室出来时,他回头看了博士一眼,他发现这个人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脸黑着,嘴角挂着白沫,腮帮子奇怪地抽动着,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杨柳和郭燕也不吱声,大家都站在研究所的走廊上等结果。倒是老狼觉得自己兴奋得很,一脑子问题,满嘴巴是或不是,好像还不过瘾似的。但他也不敢多话,生怕她们看出来。底牌就要揭开了,杨柳就要跳起来了,大骂无耻或者掉头就跑。然后,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用不着他来费心。杨柳很愿意表现她的果敢,绝不会拖泥带水。

过了一会儿,博士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还没开口,就冲他傻笑,是很疲惫的但很有成就感的那种笑,笑得他有点发毛。博士冲他胸口点了一点,说祝贺你。

老狼有点发懵,问:你是说……

yes!博士扭头对杨柳说,郎先生是个诚实的人,他从来不说谎。

郭燕瞧瞧杨柳,杨柳又瞧瞧老狼,也有点发懵。

博士指着那张纸的各种符号说,你们看这条曲线多么平滑,这些结论多么清晰,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完美的报告。你们看,这是惟一的一处锐角,当时我的问题是,你今年是三十五岁吗?他答不是,后来又说是,显然是太紧张了。现在你们不担心我作弊了吧?我今天一共提了一百个问题,得到了上千个数据,这个结论也是机器给出的,郎先生的人品我绝对可以担保!

然后郭燕很灿烂地笑了,杨柳怔了一会儿也勉强笑了,博士更是笑的十分尽兴。只有老狼,就跟那天听不懂杨柳说他那张脸似的,就跟再一次被博士扔了一个大背摔似的,怎么也转不过来。如果机器说他是个可疑的人,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一个坏人,他不会感到委屈。他早就等着这个结论,等着由这个结论引起的任何一种结果。可奇怪的是,结论从另一个方向来了,而且证明他老狼是一个从来不说谎的人!这也太奇怪了,太离谱了,好像他是个圣人,是个菩萨,连屁眼都不长。可见人算不如天算,让你百思千思万思都不得其解!

老狼腮帮子抽动着,眼球拼命地往外挤,然后摇摇晃晃转身就走。

郭燕追上来对他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啊?哭吧,你哭吧!

现在他必须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杨柳不服是肯定的,问题是她现在还会提出离婚吗?她有什么理由要离婚?她也许从来就没打算离婚。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干,那岂不是白玩了?就好像你赢得一场战争,惊心动魄,举世公认,但果实却没有,完了该干吗还干吗,那还能叫赢吗?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郭燕劝她说:算啦别折腾啦,再折腾就虐待孩子啦。诸如此类的话郭燕嘀咕一路,杨柳一句也没接。她心里空得很,不知该说什么。就好像陪别人看了一场戏,究竟演了什么没留下印象。又好像刚刚吐过一次,吐得五脏翻转天昏地黑。此刻最大的需要就是赶紧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就这么把郎京生请回来?那也太那个了。她总觉着这一切都来的不太真实。如果测谎仪证明他这一次没撒谎,她一定会接受的,可偏偏说他是个从来不撒谎的人,这就太过分了。一个太干净太圆满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犯罪学》课本里都这样写的。这已经偏离了常识,也不是她所了解的郎京生。她知道郎京生是个鬼话很多的人,她有过很多次经验,这一点大概连他自己也不会否认。但结论就是这样,白纸黑字,机器打印的,你有什么办法?现在,问题已经非常紧迫地摆在面前,选A还是选B?上测谎仪是你自己要求的,现在结果出来了,球又踢回来了,玩儿赖?或者撒娇?你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啦。

回到家,蹬上门,她决定了:天塌下来都要先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可是淋喷头水还不热呢,热泪倒是先喷出来了。她抱着自己,卷成一团,放声大哭。浴缸里很快蓄上了水,她就那么蹲着,哭啊哭啊,好像这样才能好受一些。她觉得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哭过,没这么痛快淋漓地伤心过,老爸不允许。老爸总是对她说,你妈不在了,你不能娇惯自己。小时候她只要一哭鼻子老爸就把房门关上了,老爸看不见,她的哭就失去了意义。但这是一种渴望,一种需要保护的渴望,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但作为物理学家的老爸就是这么教育她的,他说科学结论都是可以重复的,不信你重新哭一个试试?她无法重复,老爸就说她哭得没有道理。记得有一次,她被一个高年级男孩砸破了头,鼻血流了一身,她哭着回家,可是一见到老爸她反而哭不出来了。老爸瞧着她闷闷地说,你哭啊,这回哭哭还是有道理的。她说,我不哭,我要狠狠地揍他一回,不过他块头大,我恐怕打不过他。老爸笑了,说,质量不说明问题,速度才是关键。这个话她琢磨了半夜,结果是很快就让那个男孩尝到了苦头。后来那男孩见到她就躲,再后来,她就被老师推荐到柔道队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一个满肚子苦水的女人,一个哭得尽心尽力的女人,心里想的却尽是些关于老爸,关于童年的记忆。她想不出对策,找不着办法,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是从哪儿来的?就像一首诗里写的:女人,你的钥匙丢了。是的,她的哭相很难看,她的泪水很汹涌,仔细想想,也许她就是哭给老爸看的,老爸有一颗智慧的大脑。而现在,老爸永远也不可能看见了,即使老爸仍然健康着,她也不能让他看到,何况他已经躺倒了。可是心底里还是渴望,渴望老爸能拉她一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记得是九岁那年,有一次老爸给她洗澡,洗到一半老爸忽然扔下她不洗了,出门去了。后来她问过老爸,为什么扔下她不管。老爸说,你已经长大了,从现在起,你就应该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了,一个女孩子别总什么事情都来问爸爸。当时她还挺委屈,可后来才明白,那是老爸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的决定。事实证明,老爸的决定是对的。那以后,她在个人的事情上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她说要报考警官大学,老爸只是把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可那一夜,老爸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就是结婚,老爸也没有明确地表示过什么。她偷偷搬出去了,老爸只是把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存单静静地压在了茶几上。可她能看出来,老爸心里是不踏实的。老爸的担忧很明显,可他就是不说。这两年,每次回家,老爸的眼角光总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不说。他不说,并不等于他没有想法,随着他的日渐衰老,那种黯淡下去的目光扫在身上,比鞭子抽打还要揪心。这些,她都能明白。

哭着哭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为什么一害怕就会本能地卷曲起来?因为人在最初就是这样来到世界的,卷曲在妈妈肚子里的,卷曲在妈妈的羊水里,因为那里最安全,因为他想回到母亲的保护里去。她摸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滑着,可是妊娠的迹象已经出现,一个新的生命已经在里面形成。你也到了保护孩子的时候啦,她对自己说,想哭就偷偷哭几下算啦,别没完没了。于是她就站了起来,把自己擦干净。

现在,她必须作出一个决定。就算是为老爸,她也必须这样做。

这样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拨了郎京生的手机。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准备了一大套说辞。郭燕说的不错,再折腾就虐待孩子啦。她要让他回家。她想告诉他,咱们已经有孩子啦,算啦,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想说,只要你能对孩子负责就行。如果他还想拿翘,就让他翘一回。如果他提到测谎的事,就让他埋怨一回。如果他提出暴力问题,她就认个错,反正得让他回家。如果他还不答应,她就撒一回娇,是我想要了还不行吗?她知道郎京生最爱听这个话,每回明明自己想要,却说你想了吧熬不住了吧,瞧瞧!她还知道他的兴奋点在哪里,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小兔子一样跳起来。

可是这些全都没用上。郎京生在那头说,你也玩得忒大了吧?老爸都上急护了,你在哪儿呢?还不快过来!

唰地一下,眼泪又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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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他想到了立场。离婚肯定暂时离不成了,杨柳不提他当然也不能提,但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受了委屈,受了迫害,精神上已经有了很大创伤。所以他决不能主动去找杨柳,他得端着,狠狠地端着,让她跪着来认错。这是基本底线。其次,他想到了顾萌萌。他觉得应当把测试的结果通知顾萌萌,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他无需对任何人隐瞒什么。所以他和顾萌萌的那一次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他伤害了谁,那么也是无意的。再次,他想到了报复。这事决不能算完,必须乘胜追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必须让杨柳明白,男人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给他面子他就不给你里子。他可以被你摔倒一百次但绝不可以败给你一次。他连测谎都不怕,还怕撒谎吗?再说谁没撒过谎?撒谎有罪吗?

诸如此类的念头,还有由这些念头引起的其他一系列的念头,风驰电挚般地在脑海里掠过。他就好像驾着狂风暴雨在巡查这个世界,而眼前的世界就如同大片的麦田,在他的追问之下一排排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现在,他的灵魂已经站在了云端里,这个世界已经被他看的一清二楚,尽在掌握之中。他真的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他再也不用害怕谁了,包括台里的那几个小人,包括那个只会拍马屁搞阴谋一直挤兑自己的李台。今后他只需要用欣赏的眼光,审美的心态来对付他们就可以了,他们玩儿的那些小把戏,全是自己玩儿剩下的。

这样的亢奋一直持续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郭燕突然来了个电话。

郭燕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离婚?

他说,胡扯什么呀?我要是想离婚,何必让你们家博士来折腾?我都被解剖成什么样了?你们还不满足?

郭燕说,想不想听个建议?郭燕说,你要真不想离,你就到医院去等电话,别在外头瞎晃悠。我猜杨柳一定会约你谈一次的,你在医院,多主动啊。

他说,我干吗要主动?我又没什么错。这是经过科学证明的。

郭燕说,瞧瞧,男子汉大豆腐,就这点儿胸怀。没水平!

后来他想,这倒真是个不坏的主意。这叫动作的一致性,羽毛球术语。明明是假动作,却说一致性。他必须保持住自己的形象,一个受了冤屈受到打击的好男人形象。他拿得起放得下,在鸡零狗碎的事情上任女人怎么折腾都无怨无悔。这和自己的基本立场并不冲突,所谓端着,是属于精神层面的,不在乎表面形式。现在在精神上他已经打败杨柳了,他已经高高在上了,杨柳今后只能五体投地。那么他再给杨柳搭一个台阶不是更好玩吗?让她一级一级爬上台阶,来舔自己的脚背!

果然,当杨柳冲进病房的时候,见他正在查看输液管里的药水,杨柳一下就瘫靠在了门上。他看到药水慢慢地涌出来,慢慢地变圆,拉长,又慢慢地通过软管渗进老爸的身体里。这个过程虽然很长,慢了点,但对人的改变和影响却是深刻的,这确实了不起。然后,他注意到杨柳眼圈微红,瞧他的那种眼神是闪烁不定的,是小姑娘不敢见人的那种。然后,他听见杨柳说,我真的没有想到……

他轻轻说,别一惊一乍的,待会儿老爸醒来你得笑。明白吗?

他说,这一下午你都上哪儿了?下回出去你得先招呼一声。

说这些话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尽管看着杨柳猫一样的温顺,他心里边发出了吃吃笑声,可脸上没有。或者说,他脸上只有一种圣洁的表情,就像大雄宝殿里的如来佛主,双目轻含,拈花微笑,而大千世界十万鱼虫尽收眼底。

杨柳的身体开始横向发展。这种变粗感觉是微妙而又深刻的,在不知不觉中就改变了一切。首先是嗜睡,头一挨枕头就能睡着,还打呼,朗京生说,她的鼾声像吹口哨。人一睡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所以也就什么都懒得去想。其次是贪吃,见人家吃什么她都馋,有一回突然想吃锅巴,想得她连夜开车到农村去找,现在农村也用电饭锅了,哪还有锅巴?最后还是门房的大爷替她煮了一锅米饭,硬用小火烤出了锅巴。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煎熬,用垂涎三尺来形容一点不过分。她知道这种变化的危险,如果她想吸毒,也会想方设法去找海洛因吗?幸亏海洛因不好吃,否则她还真有这个便利。但更多的是这种变化带来的幸福感,她认为她想吃的每一样东西宝宝要吃的,并不是她自己。那么为了她的宝宝,什么样的寻找都是快乐。她需要这种快乐,宝宝就是她的一切。生活目标是这样的明确而又简单,因此她的快乐也就单纯而又具体,变成了每一杯牛奶,每一根肉丝,每一种小零食,一切复杂的抽象的烦人的事物都离她远去了。

所有的衣服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小了,有一天她光着身子双手举起一条内裤哈哈大笑,我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然后郎京生皱着眉冲进洗手间,瞧着她一声不吭,然后给她套上睡袍。然后就一次一次地陪她上街采买。应该说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也改变了他。郎京生埋怨说,你早一点说出来哪有这些破事儿,神经病!然后她就把脑袋挤进他的胳肢窝里偷偷地乐,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是发自内心的,她要一千倍一万倍地补偿他、爱他。当然现在不行,她咨询过医生,现在必须禁止房事。其实朗京生并没有要求过,他现在很忙,经常要加班,有时晚上也不回家,有时回来吃个饭又匆匆出去,不知他在忙什么。当然她也没问,甚至想都没想,经过那件事她的心已经累了。她的心全都给了宝宝。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谁家没点儿磕磕碰碰?过去也就过去了,大家都要面对未来。没准儿将来老了,对儿孙谈起家史,这还是个乐子。总之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不值一提,而且谁也没提。家是脆弱的,大家都要呵护它。

当然烦人的事情还是有,最烦人的就是贾喜喜那个案子久侦不破。厅领导把她叫去汇报,听了半天突然问:你这身衣服从哪弄来的?她只好说自己怀孕了,提审时又不能穿便服,是临时借男同志的。领导咕噜咕噜咽了好几口吐沫,然后就讲了些关心鼓励的话,让她先回去。其实她能听出来,领导早就上火了,不然不会让她直接来汇报。

出来时她吓出一身冷汗,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因为明摆着,汇报是个形式,施加压力才是目的。领导怀疑吴处有问题,实际上也在考验你杨柳。现在停止了吴处的工作,又不给他结论,他就天天在机关里晃悠,哪个领导见了头皮不发麻?如果再拿不出结论,不但有可能换人,也有可能在缉毒处都待不下去。其实她真的很热爱这份工作,也珍惜这次机会,她怎么能不尽心尽力呢?另外她和同事们处得都挺好,谁都喜欢她,她说她警服小了,那些男的都把自己的脱下来。和她开玩笑说,杨柳啊杨柳,你们家老狼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这么养人啊?然后哄堂大笑。五一节评先进,他们说先进不先进的难讲,可突出不突出好说啊,然后一起指着她喊,杨柳!话虽粗鲁了点儿,可听着暖人。

但案子办不下来,谁都保护不了你。当警察仅仅可爱是不够的。

回家她和郎京生说了这件事。她说,明知贾喜喜有隐情,可他不交代你就是没办法,看来我这回肯定是栽在他手里了。她也不知为什么会在家里说案情,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也许她真的退化成家庭妇女了,事事都要依赖老公了。总之,她现在是个孕妇,她有更多的人生使命,她顶不住那么多压力。

当时郎京生不知遇上什么高兴事,喝了点酒,听得耐心,问得也详细。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第二天早晨他突然问,那个贾喜喜是不是特别在乎他儿子?她说是啊,当初提前释放他儿子也是他的一个条件。郎京生就阴阴地笑了,说他儿子现在在哪?她说早就没影儿了,你问这个干吗?他又问,贾喜喜知道不知道他儿子的情况?她想想,认为贾喜喜一定是清楚这一切的,否则他不会那么镇定。他问,你们有他儿子的录音没有?她说有。然后就郎京生托起她的下巴,声调细细地有点像流氓:那你还不快来求求你老公?表示表示吧?她这才想起来,郎京生是学播音的,模仿发音是他的拿手好戏。

接下来就突然柳暗花明了,贾喜喜听到他儿子的哀求声和嚎叫声,还有乱七八糟的撞击声,这些声音是从她裤兜里发出来的。她故意在贾喜喜面前走过来走过去,却不发一问。她眼看着贾喜喜身体变软,变矮,簌簌发抖,就像阳光下的雪人,一点一点地萎缩,崩塌。然后,吴处因炮制假案陷害他人被批捕。然后,她成了全省的先进个人。

这个过程太短,结果也来得太残酷,使她猛然还接受不了。吴处从前是个挺和善的人,给过她不少帮助,现在亲手把他送进去,实在不是个滋味儿。吴处上囚车时还回头对她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内容复杂的笑,现在想想她五脏六腑都是苦的。吴处的爱人就在厅档案室工作,特热情,经常拉着她的手说长说短替她拍灰尘拈碎头发,现在叫她怎么面对?

在整个过程中,她不是没有犹豫,她犹豫过。因为用谎言套取口供,是违规的。现在全厅都知道杨柳突破了贾喜喜,拿下了吴处,可谁都不知道突破的钥匙是一盒伪造的录音带。但郎京生不这么看,他说,你成功了,这就是一切。

她说,现在有规定,用不合程序的手段得到的证据法官不采信,不管它们是真是假。朗京生说,你有病啊?谁知道你的手段是什么?她说我是心里别扭,从前吴处对我挺好的。朗京生就跳起来:你不是怕炒鱿鱼吗?你不是我老婆,我帮你啊?脑袋进水了。这叫生存竞争你死我活懂不懂?不是你拿下他,就是他拿下你。你们这帮警察全他妈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知道折磨人。说这些话时朗京生眼珠跳到镜框外头来,脖子伸得很长,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都涨红了。她不知该怎么应答,以前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

后来他又安慰她说,就算你是用谎言套取口供,这也是正义的谎言,为了最高利益和根本利益的理想主义谎言。你的目的是弄清真相,并不是针对吴处个人,说谎是手段不是目的。反过来如果让他得逞了会是什么结果?你想想?别说那三个判死刑的冤魂不散,就是今后,不定有多少人冤死呢。

杨柳想想,觉得也对。有时候,目的和手段,是很难分清的。黑猫白猫,逮着耗子才是好猫。这么一想,郎京生在心目中更加可依可靠,不但英俊潇洒而且还很聪明,不但聪明而且还有点理论水平,不但有理论水平而且还有操作能力。对这样的男人有一点点依赖,不也是挺美的吗?于是又把脑袋拱进他的胳肢窝里,说:好好好,你对你对,全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可朗京生冷冷地说,你脑子确实有问题。

直到有一天,郭燕吞吞吐吐地来问,那个顾萌萌又来过了,你知道吗?

医院是人生的一个舞台。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角色。

杨柳的老爸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脑血管早就成了一张脆弱的蛛网,在风雨中飘摇。可杨柳不愿意正视这一点,领导们亲戚们包括自己的父母也都爱说一些大而无当的废话,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之类,这样他就只好去扮演一个好丈夫好女婿。他差不多每天都要跑一趟医院,在那里待上几十分钟,装模作样去掖掖被角,捏捏输液管。全陪他是做不到的,当然人家也没这样要求他,他只要每天在某个时间段出现了,人们就会认为他是个好人,就会把各种各样高帽子免费赠送给他。

事实上杨柳老爸是个特严谨的人,第一次苏醒过来他就要求了解病情。他说,我是个科学家,我要知道真相。他还说过,我要尊严,不要生命。但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于是谁也不会认真对待他的要求,因为他是个病人,他在医院里就没有话语权,何况他的生命比尊严更有利用价值。对这样一个药费实报实销的病人,医院是最欢迎的,他们巴不得领导和家属提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要求,他们要榨取老爸生命中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不管你是不是科学家。这样为了配合治疗,全家人都必须对老爸隐瞒病情,这是一条铁的规则。每个人都在统一的口径下向他报告病情,向他保证最光明的前景。没事儿,指标正在好转,过几天您就能回家啦。但在老狼看来,这无异于把老爸当作一件道具,让他为这个奇怪的戏剧做出最后的贡献。

这就不叫谎言?难道这样的集体撒谎就是合理的?真实是对某个特定的圈子而言的,在自己圈里不说谎,每天通报病情,对圈外人就可以说谎。现在老爸已经被排斥到圈外了。即使对圈外人说了谎也是动机良好,是可以原谅的。如果给这件事命名,他认为可以称之为亲情主义撒谎,或者叫公众主义撒谎。因为公众的好恶是不可改变的,谁都不愿意背离大家的感情说出真相。

那次测谎的经历使他对类似事件特别敏感,动不动就会在一些小事情上大做文章,在心里设置一些对立面,然后抽象出来,痛加批驳。尽管测谎这件事谁都没向他提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但那是客观存在,刻骨铭心,到死都不会忘记。在八卦炉里炼过的孙悟空是不会还原成猴子的,他肯定有一百倍的反弹,把现存秩序打个稀里哗啦。他承认自己是有随口编瞎话的习惯,但那都是你们培养出来的,你们喜欢这样一种人,亲人长辈同事领导都喜欢这样一种人,这是你们大家共同的生存方式,他怎么可以改变?他内心的辩论总是这样即兴地展开,无厘头地停止,而且结论总是他正确。当然这个话他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头悄悄地冷笑,暗暗辩论。时间长了,他真的觉得这张脸和以前不一样了,有点发干,有点僵硬,似乎是挂在头颅上的一个脸谱。

总体而言他对自己表演还是满意的,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新好男人,一个与国际接轨的新时代好男人。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能清楚地说出每一种进口针剂的英文名字,使用方法和剂量,也能熟练地帮助护士给老爸翻身,这一点得到全体医护人员的交口称赞。他们对杨柳说,你老公真的很细心哦,真的很体贴哦。于是杨柳就把颟顸的身体扭成一只粽子,十分满足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其实杨柳满意不满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这样的口碑,需要杨柳心悦诚服地接受这一切,承认这一切,知足认命,永远别想犯上作乱。想和他作对的人没好果子吃。

有一天,刚从医院出来,开着车突然接到顾萌萌的电话,劈头就问:你说那个破测谎仪是不是失效了?他赶紧刹住车。在此之前他已经通报了那次测谎的全部经过,那也是顾萌萌要求的,以后她也就再没出现过。在他想来,这件事句号已经画得很圆,今后天各一方,谁也不欠谁的了。

他说,是你啊,怎么陡然想起问这个?顾萌萌好像还在床上,说想你了,问问不行吗?他于是就放胆大笑,说欢迎多想。顾萌萌说,那就准备接站吧,我晚上八点的飞机。他这才有点发懵,说你这是……出差?顾萌萌说,出你的大头啊?想和你重叙旧情,不行吗?他说行行,太行了。

这件事可以说是最最意外的收获。测谎仪对谁都无效,却让顾萌萌受到启发,现在这个女人想和老狼玩点真的啦,大老远的专门从北京飞过来啦。

起初,他们只是在宾馆里会面,完了顾萌萌第二天还飞回去。但两次以后,顾萌萌就不满足了。她说,不行。我是你什么人?我跟你这儿怎么感觉像贼似的?连大堂的小姐都认识我是谁,不行,我得上你们家去,我得睡你那张大床。

这样他就不得不作巧安排。顾萌萌像一只发情的母猪,做爱时频频发出凄厉的惨叫,这令他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从床头滚到了地毯,又从沙发追到了厨房,以至于发展到了不管不顾的程度,他也跟着威风起来,像一头真正的老狼。

大概就是这一次,两个人过于兴奋,出门时脸都还红着,正好撞上匆匆忙忙的郭燕。他解释说,忘记和杨柳的分工了,以为杨柳在家,所以把客人领回家了。郭燕虽然表面挺客气,但眼神显然不对,警察都有这种狐疑的眼神。果然接下来他发现杨柳也有了微妙的变化,问她什么话都木木地懒得搭理。当然这只是一种细微的感觉,杨柳老爸正在抢救中,谁也没表示过什么。

顾萌萌安慰他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是早就打算离了吗?他说他并不想给杨柳这种借口,否则他也没必要上测谎仪。顾萌萌问,你不是说那就是八卦炉吗?你已经长本事了吗?他说是啊,我正想招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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