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征路:测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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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萌萌说:你们这帮人y也忒缺德了吧?设计这种场面。

测谎记

李台说,顾小姐,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这样看,全国人民需要感动,需要亲情,需要一种在家过年的气氛。而咱们为了观众的根本利益创造了这种感动,即使有点瑕疵也是善意的,是合理的。再说我们把打工妹的母亲接来,这本身也是帮助她们团圆,这也是一件好事。至于技术上的处理,是枝节问题,枝节问题。李台是个保养得极好的男人,皮肤白净,谈吐高雅,似乎很有理论水平。当然,他似乎也很在意顾萌萌的评价。

本来测试是安排在初三下午进行的。郭燕两口子都是本地人,家里有数不清的亲戚要团聚,初一初二肯定不行。杨柳这边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但双方的父母也不能怠慢,不管怎么装佯,大面子上总要能说得过去。所以就安排在初三下午大家都能脱身的两个小时。谁知吃着午饭,吴处的车就到了。

案情是这样的:去年夏天缉毒处因为连续两年没完成指标受到了上级批评,吴处压力特别大,于是就让大家发动特勤找线索。杨柳联系的这个特勤叫贾喜喜,是郊区的一个菜农,以前有过前科,后来协助破案立过功。但这次贾喜喜特别积极,他提出奖金要兑现的要求时,吴处也很痛快,当场就表态同意了。贾喜喜第一次提供的线索是个开出租的,在后备箱里查出海洛因1100克。奖金兑现后,跟着贾喜喜又打出了第二次第三次电话,按照他提供的时间地点缉毒处连破三起大案,共起出海洛因20000多克。贾喜喜立了大功,前后共得奖金20余万,连判刑四年的儿子也沾光提前释放了。吴处成了缉毒英雄,缉毒处立集体二等功,杨柳也立了二等功,她要请郎京生去梦巴黎庆祝就是为这个事。可谁也没想到,被判了死刑的三个案犯并没有等死,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告到了北京,现在上面追查下来,基本上认定他们是被栽赃的,换句话说,这是个假案。吴处捧着发回重审的卷宗浑身发抖,连声说,杨柳啊杨柳啊杨柳啊。他都快哭出来了。

杨柳说,不可能吧?就算那三个人有冤情,就算贾喜喜栽赃他们,海洛因难道也是假的?难道贾喜喜为了儿子还有二十万奖金,花几百万去买海洛因?他有病啊?就算他真有病,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处长黑着脸不吭声,把卷宗扔在桌上。杨柳她们几个一看,这才傻了。有一份北京某所的鉴定报告说,这批截获的毒品除表皮和外角部分有0·1%—0·19%的海洛因含量外,绝大部分都是扑热息止痛药片碾成的粉末。处长说,杨柳啊杨柳啊,你可把我给害惨了!

杨柳懵了,脑袋里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当初他们像挖到金矿一样,那种欣喜若狂那种趾高气扬到哪去了?缉毒处二十多名精兵强将居然被人耍猴一样耍了半年?而且耍他们的居然是一个菜农!尽管案子后半段不是自己经手,但事情总是不光彩,毕竟是她联系的特勤啊。后来还是郭燕提醒她:你少听他发飙,现在装孙子了?当初贾喜喜来情报他怎么不让你插手?他凭什么垄断资源?你搞来的线索怎么成了他的功劳?现在想推给你了,没门儿!她这才踏实清醒了一点点。然后又是追捕又是蹲坑,又是调查取证,等把贾喜喜抓到,元宵节过去了。

出外勤回来的那天,一推车门闻到一股汽油味,然后整个身子就麻花一样拧起来,然后五脏六腑就像被铁门挤了一下似的,狂喷不止,最后把黄疸都给吐出来。其实她很怕来情况,那天她蹲坑一天一夜,都没怎么敢吃东西。这样才记起来,她最迫切需要搞清楚的不是什么贾喜喜,而是郎京生。这样只好又重新商量测试的时间。

郎京生说,行啊,我随时恭候。现在他倒是等得不耐烦,成老油条了。她说京生,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这样做对咱俩都有好处,对这个家有好处。郎京生说,谁说我不爱听?我非常乐于配合。不是说对咱家有好处吗?说实话我也等着洗涮自己呢。完了还吹了一声口哨。电话里见不着他的脸,可他那张脸分明就在眼前,那是一张百炼成钢刀枪不入的脸。另外,和着电流声,那声口哨也特别刺耳,她能感受到那种冰寒刺骨的冷漠。

她对自己说,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坚决别回头。

可是老天爷要跟她作对。定的是一个星期日的上午,郭燕两口子已经进大院了,郎京生也靠在实验室的门上了,手机响起来。一听,是老爸他们单位的,说老爸头天夜里突然发病,现在正在抢救,还挺危险的。然后她就有点犹豫有点慌乱,慌乱中她还瞥了郎京生一眼。也许这说明自己还是挺依赖他的。她发现郎京生眼角跳了一下,没吱声。可是郭燕已经过来推她去医院了,说测试着什么急呀,不测就不测呗。说着还拉郎京生一起去。这样只好再次放弃。不过从郎京生的表情看,他也有点着急,二话没说就上了车,起码他没有表现出那种逃脱一劫的庆幸来。或许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是自己无事生非。当然,她也希望郎京生是冤枉的。那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可以从头再来,她会加倍对他好的。

老爸是中风。幸亏当时是在办公室,他伸手去拣一份掉下地的文件,然后就扑倒在地。他们守了两个多小时,老爸还没醒来,杨柳就让郭燕他们先回去了。郎京生没走,本来她的意思是让他也走,可他没吱声,身子也不动。这样杨柳心里就有点软,她当然希望他能在这儿,在老爸醒来的第一时间。然后她就没再催他,他不走,就说明他还有点良心。这样两个人就不咸不淡地说些毫无意思的话,谁也不提测试的事,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其实她很想知道这些日子他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晚上在哪儿睡觉在哪儿洗澡,她知道他回来拿过衣服,还在家做过饭。可想想还是没问。因为她觉得这挺虚伪的,挺无聊的,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废,她必须把心肠硬起来。既然大家共同制造了这个悬念,那就让它悬在那儿吧,一切都等到测试结果出来以后再说。当然,怀孕的事就更不用提了。这期间她去洗手间吐过一回,吐过之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这样,老爸醒来时第一眼就见到了郎京生,他点了点头,笑了。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感动。

他们出来时,在电梯里,她说,谢谢。

郎京生说:别那么说,不管怎么着,我也是当女婿的。

她点点头没吱声,当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她突然自己觉得差不多就要垮了。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一股混合着酒精汗酸的男人的体香。如果郎京生此刻能够把手伸出来,或者给她一个眼神,她也许就会扑在他怀里哇哇大哭,把什么都说出来。可是电梯门很快就开了,一架病床把他们隔到了两端。

于是,分手时他们只是互相摁了喇叭。

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天让郭燕联系老公安排时间,倒像是为贾喜喜安排的。厅领导突然决定吴处退出这个案子,让杨柳负责调查,显然是领导怀疑上吴处了。领导说,这么简单的骗局他都看不出来?

可是贾喜喜这次却不怎么配合,一口咬定是自己鬼迷心窍,只想着得奖金,没想到栽赃也是犯法。但他无法解释最初几十克海洛因的来源,一会儿说买的,一会儿又说是朋友送的。这样就想到了测谎。

郭燕的老公是一个挺面的人,郭燕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人家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厅里专门为他成立了心理研究所,特重视。杨柳跟他开玩笑说:大博士,你先在这个人身上练练手,等熟悉了就在我们家郎京生身上测,非把他那些牛黄狗宝给我掏出来。可博士发了半天愣,说:你也别太迷信这个东西。

郭燕说,瞧他那死性样儿。

果然,贾喜喜一上来挺紧张,浑身直哆嗦,话都说不全。可是结果却显示,此人虽有说谎经历,但很难确认他这次说了谎,更不能断定他隐瞒过什么。送杨柳出来时,博士一脸的沮丧,说最近做的几例只有一半是成功的,现在连我自己都吃不准了。杨柳只好安慰他几句,要不然郭燕还不知给他什么脸色呢。

博士解释说,西方人性格开朗,一般心理防线只有一条,这一条突破了,犯罪嫌疑人会稀里哗啦把什么都讲出来。所以美国教材上讲,对嫌疑人只出十九套测谎题,意思是不到二十题就足够了。可咱们中国人不一样啊,一般比较内向,责任感强,出了事考虑得多,想老人想孩子,对事实能赖就赖,层层设防。所以我一般要准备四十到五十个问题,时间大大延长,而且需要连续作战,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就这样效果也不理想,有时候我也想不太明白,反正不如在国外顺。

一辆洒水车拐弯过来,他们闪到了路边,可裤脚还是溅湿了。洒水车司机慌忙关了水,跳下车向他们道歉,又哈腰又作揖的。博士说,看看,这就是中国人,我们责备他了吗?没有。可是他的想法特别多,就因为我们穿着警服。

而这时,杨柳却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对郎京生要用多少道题?八十?九十?连续作战?不让他喘息?他有责任感吗?他有责任感还用测谎吗?这个问题,以及由此引起的猜测和后果全都纷至沓来,密密麻麻,就像洒水车喷出的水花扇面,一下子就把她脑袋覆盖了,淹没了。

她突然说,给郎京生测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说这些!

她脸色大概很难看,吓得郭燕赶紧拉上博士告辞了。

opus真人,老狼心里颤了一下,他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嘴上没动,汗已下来了。他觉着那汗就像一条蛇,顺着后脊、股沟、大腿,一点一点地蠕动,冰凉。其实早该清楚,你再有魅力的脸对一个天天见面的人来说,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优势,而且表情也不可能永远丰富。杨柳这么说,当然是反复思考才提炼得这么经典。可是天理良心,这段日子他还真是挺老实的。

省公安厅的犯罪心理研究所座落在一个幽静的山谷里,从前是一个看守所,依山傍水,翠竹松柏,院子里还有几棵长着胡须的大榕树。现在改作宿舍了,研究所就占领了前面的一排旧办公室。屋子是旧点儿,可设备却是世界一流。

老狼老远就看见郭燕夫妇和杨柳已经站在大院门口, 三个人倒着脚好像在争论什么, 车开过来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注目礼。杨柳说,来了?老狼答,来了。从气氛上讲,倒是郭燕显得比他俩还紧张。

老狼现在是铁了心打算离婚的,所以用不着紧张。但离婚这个话不能由自己说出来,得让杨柳说。他是被动接受,不得已而为之。这样双方父母也就无难可责,我是不愿意啊,可我不愿意成吗?算了算了,我现在不想解释,将来也不会解释,你们都认定我撒谎,我还解释什么?就这么着吧。就是一泡屎,我现在吞下去了,还想怎么样?这就好比一心从良的杜十娘,不是没钱赎身,而是在等待一个替他赎身的人,这样才能保持住至关重要的体面。当然,他也就不必再为撒没撒谎费神。所以,在心理上他有足够的准备,他不紧张,紧张才叫傻B呢,不就一张底牌吗,揭开就完了。至于测谎能测出什么结果来来反倒不重要,真的不重要。这用死猪不怕开水烫来形容都不准确,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心里定得很。大不了你测出来撒谎,很好,那就离呗。

当然,离婚之后会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和顾萌萌肯定成不了,这一点确凿无疑。顾萌萌不适合家庭,再说她也不那么干净。他这个人对卫生条件还是要求挺高的。他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

事实上他和顾萌萌的那一次并不美妙,匆匆忙忙,急急慌慌,动作夸张而且粗暴,找点儿刺激而已,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第二天顾萌萌一点表示没有,该说就说该笑还笑,快乐如初,他心里也就没什么负担了。再说这一次出轨也是被逼出来的,顶多算是一种补偿,是对你家庭暴力的一种补偿,是你安排的测谎仪式中的一部分。是,这就是你喜欢的仪式,不承认也不行。宝相庄严,气氛神秘,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吓死。天下女人大约都这个德行,希望男人匍匐在地,把自己像神一样供起来。她们永远不会明白,这种爱情是虚拟的,这种莲花宝座是泥巴糊的,她们永远被自己创造物束缚着,她们早就异化了。

但进测试室时发生了一个插曲:博士突然提出杨柳不能参加。杨柳这时人已经坐在里头了,听到这话脸都青了,说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串通好了对付我?博士怎么解释都没用,杨柳死活不干。后来还是郭燕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她们俩都到隔壁的监听室去,这样既能不受杨柳干扰保持客观公正,又能听到全过程让杨柳放心。郭燕说,测试就是测试,让科学说话,这样才公平。这样杨柳才老大不情愿地出去了。

而看着她们吵闹,他一句不吭,半句也不吭,反倒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心想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就是最后一场戏吗?

开始前,博士还给他上了一课,说: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人说谎时,心理会产生各种变化。这些变化必然会引起一些生理参数的变化,比如心跳、脉搏、血压、呼吸、皮肤电等等。这些参数一般只受植物神经系统的制约而不受大脑意识的控制,因此心理测试仪通过多个参数来分析它们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人的心理。从而进一步判断犯罪嫌疑人讲的是真话还是谎言。因为大脑皮层兴奋性是客观的,说谎的人必然会出现一定的生理反应,肌肉紧张,皮肤出汗,呼吸急促什么的,它不受人的意识控制,因此企图掩饰反而更糟糕。当然你不是犯罪嫌疑人,就更加不用紧张,紧张也没有用。现代测谎技术就是用一些问题对被测试人形成刺激,从而触发他的生理反应,记录这些生理反应图谱,通过分析图谱然后做出判断。

他想,这不是扯淡吗?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掩饰。你这样说反而弄得我紧张。你总不能让我直接承认,我骗人了我撒谎了我玩女人了,我有几次对不起杨柳。这样说也太失水准了,还不如直接来老虎凳辣椒水呢。

博士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答,准备好了。那一刻,他甚至有了点大义凛然的意思。

博士笑了说,不用紧张,然后带上耳机。

然后他就躺到了一把椅子上。然后头上,胸前,还有胳膊上被缠上很多电线。他发现这有点像躺在牙医的椅子上,只是这些电线弄得他不舒服,而且天冷,鸡皮疙瘩很快就起来了。博士的手指触到了皮肤,有点电击的感觉,酥酥的痒痒的,好像一部恐怖片的开始,于是他开始深呼吸。

博士说:现在开始提问。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用不着解释。

他突然急了,说,你能不能快一点?

博士怔了一下,就坐回他的座位上,说,你好像很在意这次测试?

他答,是。他当然在意。这个测谎已经折磨他一两个月了,弄得他差不多就要崩溃了。他现在在意的不是结果,而是难堪的过程。结果他早就准备接受了,他没有异议。但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就像一个不愿意交出成绩单而又明知无法逃脱一顿暴打的坏孩子,所有的拖延都毫无意义。他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无奈,那么地渴望快点结束。

又问,你相信测谎技术吗?

当然是。他凭什么不相信?人家这是科学,而且现在掌握这门科学的还是个博士。这个博士拿着手术刀,正小心翼翼地割破他的外衣,剥去他的内裤,让他一丝不挂,原形毕露,大卸八块。然而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必须配合这样一种羞辱,让那个结果早早到来。然后她伟大的爸爸和自己可笑的父母就会一声不吭地走开。

你认为结果会证明你没撒谎,是吗?

是。这是个弱智问题,白痴都不会上当。否则他干吗坐在这儿,傻瓜一样任人宰割?但他明白结果一定是“不是”,也正因为明白“不是”他才会选择“是”。这样一来他才显得无助无奈无力,他是被动接受这一切的,被迫按你们的方式走过了场。

如果结果正好相反,你会伤心吗?

是。当然是。他第一次见到杨柳是在一次联欢会上,是警民联欢。其实就是电视台的一帮年轻人,播出来的时候说警民共建。结果就是那一次,他被杨柳迷住了。杨柳确实可爱,舞姿很棒,笑容很灿烂,两个酒窝就像两个吸盘,一下子就把他的趣味改变了。杨柳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粘糊,不暧昧,不像传媒界那些女的,个个拒绝长大,以为千万宠爱在一身。但杨柳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她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她把男人当成了犯人。

是。他白了博士一眼,明白博士是在国外待得太久,这么可笑的问题都能提出来。这都什么年月了,居然还有人用这样的词。类似的话人们早就不这么说了,连杨柳都说,你要敢骗我,我就杀了你!那是新婚燕尔,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当时他哈哈大笑,他觉得这话真过瘾真刺激,这才是关于爱的语言。当然他回答得也精彩,他说我死在你的刀下绝没有二话,不带皱一下眉头的。后来杨柳就光着身子在屋里乱窜,她说要把这个话记下来,要建立一个家庭诚信档案。杨柳身材一流皮肤白净,腰肢挺拔又灵活,在灯光下那简直就是个神。他说求求你穿一件衣服吧,我受不了啦,真的受不啦,我已经透支到明年啦。

你从来都不说谎,是吗?

……是,不是!他发现自己太容易走神,差点进了博士的套儿。人怎么可能不说谎?那他还是人吗?还能活下去吗?幼儿园孩子不撒谎,进了小学你再试试?

你和杨柳存在误会吗?

在这件事情上你认为杨柳冤枉了你,是吗?

但是你心里并不怨恨,是吗?

……从测试室出来时,他回头看了博士一眼,他发现这个人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脸黑着,嘴角挂着白沫,腮帮子奇怪地抽动着,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杨柳和郭燕也不吱声,大家都站在研究所的走廊上等结果。倒是老狼觉得自己兴奋得很,一脑子问题,满嘴巴是或不是,好像还不过瘾似的。但他也不敢多话,生怕她们看出来。底牌就要揭开了,杨柳就要跳起来了,大骂无耻或者掉头就跑。然后,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用不着他来费心。杨柳很愿意表现她的果敢,绝不会拖泥带水。

过了一会儿,博士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还没开口,就冲他傻笑,是很疲惫的但很有成就感的那种笑,笑得他有点发毛。博士冲他胸口点了一点,说祝贺你。

老狼有点发懵,问:你是说……

yes!博士扭头对杨柳说,郎先生是个诚实的人,他从来不说谎。

郭燕瞧瞧杨柳,杨柳又瞧瞧老狼,也有点发懵。

博士指着那张纸的各种符号说,你们看这条曲线多么平滑,这些结论多么清晰,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完美的报告。你们看,这是惟一的一处锐角,当时我的问题是,你今年是三十五岁吗?他答不是,后来又说是,显然是太紧张了。现在你们不担心我作弊了吧?我今天一共提了一百个问题,得到了上千个数据,这个结论也是机器给出的,郎先生的人品我绝对可以担保!

然后郭燕很灿烂地笑了,杨柳怔了一会儿也勉强笑了,博士更是笑的十分尽兴。只有老狼,就跟那天听不懂杨柳说他那张脸似的,就跟再一次被博士扔了一个大背摔似的,怎么也转不过来。如果机器说他是个可疑的人,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一个坏人,他不会感到委屈。他早就等着这个结论,等着由这个结论引起的任何一种结果。可奇怪的是,结论从另一个方向来了,而且证明他老狼是一个从来不说谎的人!这也太奇怪了,太离谱了,好像他是个圣人,是个菩萨,连屁眼都不长。可见人算不如天算,让你百思千思万思都不得其解!

老狼腮帮子抽动着,眼球拼命地往外挤,然后摇摇晃晃转身就走。

郭燕追上来对他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啊?哭吧,你哭吧!

他又想了一会儿,说你既然明白这么个理,还有什么醋可吃的?请顾萌萌来是台里的计划,我出面接待是公务安排。我之所以没提顾萌萌三个字,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刺激,我知道你有这个爱好。还因为,那天是我生日,你总想浪漫一回,我被感动了,我不想破坏你的好心情。如果你能现实一点也许屁事没有。

郭燕劝她说:算啦别折腾啦,再折腾就虐待孩子啦。诸如此类的话郭燕嘀咕一路,杨柳一句也没接。她心里空得很,不知该说什么。就好像陪别人看了一场戏,究竟演了什么没留下印象。又好像刚刚吐过一次,吐得五脏翻转天昏地黑。此刻最大的需要就是赶紧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就这么把郎京生请回来?那也太那个了。她总觉着这一切都来的不太真实。如果测谎仪证明他这一次没撒谎,她一定会接受的,可偏偏说他是个从来不撒谎的人,这就太过分了。一个太干净太圆满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犯罪学》课本里都这样写的。这已经偏离了常识,也不是她所了解的郎京生。她知道郎京生是个鬼话很多的人,她有过很多次经验,这一点大概连他自己也不会否认。但结论就是这样,白纸黑字,机器打印的,你有什么办法?现在,问题已经非常紧迫地摆在面前,选A还是选B?上测谎仪是你自己要求的,现在结果出来了,球又踢回来了,玩儿赖?或者撒娇?你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啦。

回到家,蹬上门,她决定了:天塌下来都要先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可是淋喷头水还不热呢,热泪倒是先喷出来了。她抱着自己,卷成一团,放声大哭。浴缸里很快蓄上了水,她就那么蹲着,哭啊哭啊,好像这样才能好受一些。她觉得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哭过,没这么痛快淋漓地伤心过,老爸不允许。老爸总是对她说,你妈不在了,你不能娇惯自己。小时候她只要一哭鼻子老爸就把房门关上了,老爸看不见,她的哭就失去了意义。但这是一种渴望,一种需要保护的渴望,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但作为物理学家的老爸就是这么教育她的,他说科学结论都是可以重复的,不信你重新哭一个试试?她无法重复,老爸就说她哭得没有道理。记得有一次,她被一个高年级男孩砸破了头,鼻血流了一身,她哭着回家,可是一见到老爸她反而哭不出来了。老爸瞧着她闷闷地说,你哭啊,这回哭哭还是有道理的。她说,我不哭,我要狠狠地揍他一回,不过他块头大,我恐怕打不过他。老爸笑了,说,质量不说明问题,速度才是关键。这个话她琢磨了半夜,结果是很快就让那个男孩尝到了苦头。后来那男孩见到她就躲,再后来,她就被老师推荐到柔道队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一个满肚子苦水的女人,一个哭得尽心尽力的女人,心里想的却尽是些关于老爸,关于童年的记忆。她想不出对策,找不着办法,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是从哪儿来的?就像一首诗里写的:女人,你的钥匙丢了。是的,她的哭相很难看,她的泪水很汹涌,仔细想想,也许她就是哭给老爸看的,老爸有一颗智慧的大脑。而现在,老爸永远也不可能看见了,即使老爸仍然健康着,她也不能让他看到,何况他已经躺倒了。可是心底里还是渴望,渴望老爸能拉她一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记得是九岁那年,有一次老爸给她洗澡,洗到一半老爸忽然扔下她不洗了,出门去了。后来她问过老爸,为什么扔下她不管。老爸说,你已经长大了,从现在起,你就应该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了,一个女孩子别总什么事情都来问爸爸。当时她还挺委屈,可后来才明白,那是老爸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的决定。事实证明,老爸的决定是对的。那以后,她在个人的事情上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她说要报考警官大学,老爸只是把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可那一夜,老爸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就是结婚,老爸也没有明确地表示过什么。她偷偷搬出去了,老爸只是把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存单静静地压在了茶几上。可她能看出来,老爸心里是不踏实的。老爸的担忧很明显,可他就是不说。这两年,每次回家,老爸的眼角光总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不说。他不说,并不等于他没有想法,随着他的日渐衰老,那种黯淡下去的目光扫在身上,比鞭子抽打还要揪心。这些,她都能明白。

哭着哭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为什么一害怕就会本能地卷曲起来?因为人在最初就是这样来到世界的,卷曲在妈妈肚子里的,卷曲在妈妈的羊水里,因为那里最安全,因为他想回到母亲的保护里去。她摸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滑着,可是妊娠的迹象已经出现,一个新的生命已经在里面形成。你也到了保护孩子的时候啦,她对自己说,想哭就偷偷哭几下算啦,别没完没了。于是她就站了起来,把自己擦干净。

现在,她必须作出一个决定。就算是为老爸,她也必须这样做。

这样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拨了郎京生的手机。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准备了一大套说辞。郭燕说的不错,再折腾就虐待孩子啦。她要让他回家。她想告诉他,咱们已经有孩子啦,算啦,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想说,只要你能对孩子负责就行。如果他还想拿翘,就让他翘一回。如果他提到测谎的事,就让他埋怨一回。如果他提出暴力问题,她就认个错,反正得让他回家。如果他还不答应,她就撒一回娇,是我想要了还不行吗?她知道郎京生最爱听这个话,每回明明自己想要,却说你想了吧熬不住了吧,瞧瞧!她还知道他的兴奋点在哪里,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小兔子一样跳起来。

可是这些全都没用上。郎京生在那头说,你也玩得忒大了吧?老爸都上急护了,你在哪儿呢?还不快过来!

唰地一下,眼泪又喷出来。

opus真人 1

opus真人 2

顾萌萌笑到岔气,她捶着胸口:挺高大威猛一汉子,受虐待?

老狼捶着喇叭吼道:我决定离婚。

这样僵持到后半夜,腿麻了脑袋却开窍了:杨柳其实是清楚他在广播学院的那一段的,谈恋爱时他交待过那一段,当时杨柳还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傻呀你。而现在,也不知她怎么就打听到了客人正是顾萌萌。如果他一开始就说明白呢?也许就没事了。其实那都有什么呀,他们分手都十来年了。

老狼不耐烦地挥挥手,她就那样,别理她。我向您担保,李台,这个案子绝对是本台近年的最佳策划,您就请好吧。

顾萌萌说,我听不出这故事有什么新意,都差不多。人这个东西啊,最难相处的就是这个东西。可是人还偏偏爱找不自在。你说咱俩当初如果好下去,结果能怎么样?可能比这还惨。全都一个鸟样。

老狼摘下耳机,举手。OK了。

他憋了半天,说:如果有测谎仪,我还真愿意测一下,不然你就没完没了。

开头还真记过几回。X月X日,老狼彻夜未归,谎称加班,其实是跟朋友打牌,罪过罪过。X月X日,老狼约会女作者,却说是小学同学,认打认罚。X月X日,……罪该万死罪该万死。X 月X日,老狼声明,善意谎言是工作需要,咱们谁没撒过谎?争论不休。此事存疑。等等等等。

郭燕说,这事都怨我,我当时不该那么急着给你打电话的。

他说,杨柳,你骂什么我都认了,你要想分手我也没二话。可你不能冤枉我。这件事我真的没干,我没撒谎。

侦破学上有一派理论,非常重视现场复原,很多疑难案件都是通过现场复制找出了蛛丝马迹,最后破案的。因为从理论上说,世界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只有勘察不到位的现场。可是杨柳在现场得到的,却是个不确定。她想不透,难道你郎京生还真是个百分之一?你有什么理由把头伸过去呢?在公共场所?

这样郭燕只好又把身子探到桌子对面,再次表演了那个动作。

实际上杨柳并不是一个性格外向张扬激烈的时尚女孩,她的缜密和沉稳远在一般女孩之上,不然也进不了缉毒处。以前他们俩也吵过,但多半是说几句软话,床上再下点功夫就过去了。有一回杨柳发现他裤兜里有一团沾了口红的餐巾纸,闹腾了几天。后来他故意让杨柳看见,他和同事们是怎样热烈地行拥抱礼的,杨柳才不吱声了。杨柳只是提醒他说,你可别让人家老公撞见,再大度的男人也不想看见这个,好像她的胸怀无比宽广,眼睛里能揉进沙子。那以后他确实谨慎了很多,谨慎加小心,小心加谨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轨。但这回,看来真是被她逮住什么了,不然怎么反应这么激烈?老狼这么想想,脑子有点木,也就顾不上疼痛了,他揉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跟进来,靠在门上说:你又是怎么回事啊?你提个醒。就是审犯人你也得提个醒吧?不然我想老实交代也没地方表现去啊?

他说,什么激动人心?扯淡。

李台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各位,我请你们去宵夜。

杨柳说,热脸蹭冷屁股呗,不靠女人帮忙你郎京生还有出头之日吗?再说你也不是什么好马。

杨柳本不想把郎京生往绝路上逼的。她的想法是,郎京生必须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一种伤害,一种滥情,一种无聊,对谁都不负责任。他自以为很派,很酷,很时尚很有女人缘,其实人家都把他当笑料,当猴儿看,得意个屁。

老狼想想,这事儿是很难说出口。这算什么?家庭暴力?刑讯逼供?还是自己无能?被一个矮他一大截的女人武力征服,毕竟有损形象。所以他把这一段的不光彩的屈辱史给删除了。其他的基本都是事实,比如怎么猜忌,怎么盯梢,怎么不兼容,等等。当然,他也不隐瞒杨柳的优点,比如她比一般女孩儿爽快,没那么多的琐碎麻烦,也从不缠着自己逛商店。当然,杨柳在经济上也不怎么计较,他们的工资从来都是扔在抽屉里的,谁用谁拿。他总结说:我一点都不怀疑她是真诚的,可她总是要怀疑我的真诚,这也太不公平了。

李台翘着大拇哥冲进来,太棒了,绝对感动!

而时间是把尖刀,心底里原有的那一点欠疚,那一点因为伤害而产生的懊悔,那一点因为爱怜而产生的软弱,也在这把尖刀的切割下一点一点被剔除了。他觉着自己的内心正在坚硬起来,粗糙起来,仇恨起来,甚至有点百炼成钢的意思。

然后,空手夺了刀的杨柳也愣住了,等明白过来就开始发抖,那把菜刀被她高举了半天才扔进水池。然后她捂着脸冲进卧房,然后哇哇大哭。

老狼说,肯定不一样。你怎么能跟她比呢?你比她强多了。

顾萌萌瞪着他:那结果不是更糟?

这天晚上本来也没事的。能有什么事呢?情绪那么差。可到了宾馆门口顾萌萌说,瞧瞧,眼睛都泛绿了。行了,你回吧,我也困了。老狼忽然就有点眼神闪烁起来:你真不请我上去坐坐?逗得顾萌萌哈哈大笑,说这种把戏你还玩呐?

开头是杨柳扔过来的一句话,这句话说得既别扭又狠毒,噎得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你这张脸究竟是怎么炼出来的?”

老狼倒抽一口凉气,瞥了李台一眼,这个问题他确实没考虑到。他说要不这么着,咱们准备一个急救药箱,另外安排老太太看中央台的晚会,这就万无一失了。他挥着手拧着眉,一副坚毅果敢的模样,而头上的网球帽此刻就像一顶钢盔。

其实顾萌萌也就是那么随便一说,并不当真。她主要是怕折腾,没完没了地让她来回哭,她受不了这个。现在既然OK了,她也就不当回事儿。其实这种策划她见得多了去了,至于那么义愤填膺吗?只有老狼自以为大手笔,地方台的机会不多,想表现,只能求助于她。老狼是顾萌萌的同班同学,在学校就是他们这一届公认的佼佼者,落到这一步也是谁都没料到的。所以老狼说了个求字,顾萌萌就一口答应下来。顾萌萌要不帮他,谁还能帮他呢?

特别可气的是,他的轻浮已经影响到自己的工作。在处里,有好几回,她提出的思路别人都当一个乐子,活跃气氛还行,谁也没拿她的话当正经建议。他们说,你以为这是你帅哥哥哪,跟你扮纯情哪?可事后证明,罪犯就是这么回家的。然而谁也不认为这是她的判断正确,顶多说一句,瞧瞧,还真让杨柳给说着了,那孩子还真跟老狼似的!

然后,不费什么事她就打听到了电视台的尊贵客人是谁。

老狼瞥她一眼,那可不一定。

杨柳说,没词儿了吧?你也甭解释,我不爱听。你只要承认就行。

杨柳说,那么是我撒谎了?

他只好拿被子蒙住头,再也不吭声。然而杨柳并不罢休,她跳起来,一脚挑开被子:你不说是不是?你信不信我今天揍你一顿?

郭燕哭丧着脸,指指拐角上的一个车厢座。

顾萌萌说,怎么啦?我也没说什么啊。你们本来就够缺德的。

这样晚上郭燕下来以后,她就没完没了地逼问,不说就不让她回家。这样郭燕就顶不住了,说了亲眼看见老狼亲吻那个女明星的经过——就是这样隔着桌子把头伸过去的——郭燕还表演了那个动作。当时她还笑了,说要是蜡烛把领带烧着了才好玩儿呢。郭燕没吭声,脸色比哭还难看。

他睁开眼,说你还敢动私刑啊?

其实她跟郎京生能走到一起也挺不容易的。杨柳的老爸见郎京生第一面印象就特别不好,眉距一下就缩短了。后来她再三追问老爸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好,老爸也说不出来。只是说,他总想讨我的好。杨柳问,想讨你好还有错吗?老爸又说不是那个意思。直到快去登记了,老爸还在尽量回避这件事。有一天吃着早饭,老爸突然自言自语道,女人都喜欢奶油。她这才明白了老爸的心思。

杨柳冷笑,看来你不仅无耻,而且还是个无赖。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悄悄告诫顾萌萌:李台那人你少搭理他,那人特阴险,特不是东西。你以后少瞎议论啊,就为接那老太太,你知道我们台花了多少钱?两万多!你以为啊?

头天是他生日,老狼早就表示过,他不想过什么生日,混成这样狗屁不是还生日啊蛋糕啊,扯淡。可杨柳不干。她年终评比闹了个二等功,得了一笔奖金,没地方烧了,非得上梦巴黎浪漫一回。偏偏那天顾萌萌突然决定飞过来,他能不陪吗?人家如今是大腕了,能把她请过来,台里是出了大血的,再说人家也是冲着他老狼来的。经过就是这样,小事一桩,看不出有什么可隐瞒的价值。

顾萌萌扶着一把高背椅子,憋了半天才进入状态。她眼圈红着,终于哽噎出来:今天我真的好感动好感动哦,我特别特别,真的真的……从来过年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又回到老家,回到了姥姥的怀抱里。在这全国人民都阖家团圆欢乐祥和过大年的日子里,在这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刻,这对打工母女终于在我们的演播室里团聚了!此情此景……这样行吗?顾萌萌收住就要掉下来的泪珠,回头吐了一下舌头。

杨柳说,接着往下说呀?然后怎么了?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了?

顾萌萌吐了一口气,颓然倒在沙发上。

杨柳说,扯啊,扯淡也要接着扯。

顾萌萌一愣,乐了:老套,忒老套。离婚有什么劲啊?

规定情景是这样:在晚会进行过程中,台下一位坚守岗位不回家过年的打工妹接受了主持人的采访。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从前过年都在哪儿?离开过妈妈吗?想不想妈妈?等把小姑娘调理到快哭的时候,作为主持人的顾萌萌才突然宣布:你回头瞧瞧?谁来了?于是小姑娘回头一看,呆了,高叫着,妈——于是,钢琴声起,远在偏远山区的贫困母亲终于在美丽的南国见到了幸福的女儿。然后她就代表全国人民感谢千千万万个坚守岗位的打工妹。

老狼说,行,你搁那儿吧,我来。说话就伸手去抓菜刀。

他恶狠狠地,走哇,还没回来呐?

杨柳说,没什么好不好的,我要的是结果。

梦巴黎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屋,老板是个法国留学生,在中国混几年就开窍了,知道中国盛产布尔乔亚和波希米亚,小资得一塌糊涂,喜欢玩情调的主儿特多。所以梦巴黎一开张就烛光幽幽的,壁画旧旧的,萨克斯音调碎碎的,比上海的红房子风格还要老派,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特怀旧的那种,在这座追逐国际化的城市一下子就推广开来。

是啊,担心什么呢?当时她无论如何是想不出来的。当时她能想到的,就是和郎京生约法三章,说你什么时候不爱我了你就明说,我不会赖着你。但第一不许你撒谎,第二不许你欺骗我,第三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当时郎京生乐得猴似的,在沙发上乱滚,问,第一百条呢?你能想出一百条来我就服你!可杨柳说一条就够了。她郑重其事地在落地灯上挂了一个本儿,说这叫家庭诚信档案,咱们俩不论谁撒了谎都要记录在案,以示郑重。

顾萌萌这才笑了,说,我眼泪还没憋回去呢。又说,我这个人吧,可能泪腺特别发达,所以才红了。

其实这意思他昨晚也表达过的,当时杨柳只是冷笑一声,一口咬定他撒谎,是骗子。既然骗都骗过了,还用得着别人来提醒吗?

说这话时,天已大亮,楼下已经有晨练的人群在活动,是个晴天。可空气却出奇地憋闷,有点爆炸的意思。他发觉杨柳的圆脸在抽搐,五官奇怪地交换位置,两只酒窝也像眼睛一样瞪了起来。后来她拿上警服就去了洗手间,再后来他听见大门轰然一响。他也跟着身子一抖,尿都出来了。

郭燕问,你是说,你已经……

吃宵夜时李台借机又把顾萌萌吹捧一番,说顾小姐的眼泪是一滴千金,说她一哭全国人民都感动,古有倾城一笑,今有倾国一哭。然后大伙都乐了。可老狼还是笑不出来。

这样他就只有投降,每回都是他投降。他要不投降,女人就叫他灭亡。他只好把那天的全过程再招供一遍:接了顾萌萌,献了鲜花,一起去梦巴黎喝咖啡,送她到台里见领导,然后晚宴,然后没等结束他就回家了。他不敢不招,不招杨柳真能拿他当沙袋练。他不敢面对杨柳这副德行。当初那个腼腆的忸怩的嗓音沙哑的说话还不敢正眼瞧人的杨柳不见了,那个姓名柔弱的女孩永远消失了。当初还真不知道杨柳得过全省擒拿格斗第二名,早知道他也绝不会娶她。当然,他也实在搞不懂,杨柳怎么能气成这样。

他张开嘴,半天没反应。心想怎么出你丑了?

那天本来也没当回事。开头是郭燕打电话,让她别去梦巴黎了,神神秘秘的,她也没当回事。但后来那感觉就怪怪的,丢了魂似的。郭燕是她铁哥们,俩人在处里,在整个公安系统,玩得最好。好朋友当然无话不谈,她们什么话都谈过,包括交流过床上的感受。去梦巴黎点蜡烛就是郭燕的主意,她当然知道她的计划。可是老狼临时有任务取消计划了郭燕却不知道,所以才会来电话。那种感觉真是怪怪的,郭燕说取消了吗取消了就算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郭燕这次蹲坑主要是监视一个毒贩的接头,并没有捕人计划,当然也就不会发生暴力事件,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约会。她顶多能看见自己和老狼的浪漫,还多了一项谈笑素材,犯得着打电话来阻止吗?后来那感觉就开始恐怖起来,变成了冰冷的推定。

郭燕追上来搂住她:算了吧杨柳,别把男人逼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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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燕嘴都撑大了,你疯啦?

可杨柳捶着枕头越哭越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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