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大家在等生机勃勃部《黑豹》那样的电影,但不是《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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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情节从许多个世纪之前开始,当时五个非洲部落正在争夺一颗包含振金的陨石,振金是一种看起来可以贮藏无限能量的金属。一位战士因为吃下了含有微量振金的心形草而获得超人的力量。他变成了第一任“黑豹”,把所有部落统一为一,建立了瓦坎达国。数个世纪后,瓦坎达人使自己与世隔绝,而世人则以为他们只是一个欠发达的非洲国家;事实上,他们高度发达,用振金发展出先进的技术。这个起点,看起来已经是成问题的了:近代的历史教给我们的是,受某种珍贵自然资源祝福,毋宁说是一种乔装的诅咒——想想今天的刚果吧,它是一个失效的“流氓国家”,之所以如此,恰恰是因为,它有极丰富的自然资源财富(以及它们因此而受到的,以获取这些资源为目的的残酷剥削)。

回归电影本身,这种宫廷政变的戏,很难说有什么出彩的点,却很吸引我,或许是因为对这种套路还没厌烦。电影情节的套路,特别是超级英雄电影的套路,我们其实已经很熟悉了,启程——历险——受挫——崛起,大致就是如此。好的电影,要么在套路上拍出新意,如《银河护卫队》;要么就是将套路运用到极致,让人挑不出毛病,如《神秘巨星》。在我看来,《黑豹》属于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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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黑豹》,同样我也很喜欢《狮子王》,也很喜欢《猩球崛起2:黎明之战》,是的,我对于莎翁式的情节,难以抗拒的喜欢。然而这部电影的争议,却远超出情节。这也正是我想说的,这虽然是部“有色”的电影,但我们应当除掉“有色眼镜”去看。

一种细致的,施特劳斯式的解读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这样的迹象上,这些迹象表明,我们必须把明面上的理论立场的等级,颠倒过来。比如说,尽管弥尔顿遵循教会的官方政党路线并谴责撒旦的叛乱,但在《失乐园》中,他明显是同情撒旦的。(我们还应该补充,这种对“坏的一面”的偏爱对文本的作者来说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是没有关系的;结果都一样。)对克里斯托弗·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的终章,《黑暗骑士崛起》来说,不也一样吗?尽管贝恩是钦定的恶人,但电影中也有迹象表明,贝恩,比蝙蝠侠本人更像主角,他是被扭曲为恶人的,电影真正的主人翁:贝恩做好了为自己的爱牺牲自己的生命,做好了为他认为不义的东西而赌上一切的准备,这个基本的事实,却被贝恩破坏性的恶的表面上的、相当荒谬的迹象给遮蔽了。

《黑豹》并没有新在情节上,而是新在仪式感。电影就是给观众一个梦,而这梦越是真实,电影就越是好看,比如我很喜欢的两场决斗戏。第一场决斗完整地呈现了王位挑战的整个过程。在这过程中所呈现的非洲元素,包括服装、配乐就已让人耳目一新,而仪式感十足的挑战过程,更是让人愿意相信瓦坎达是真实存在的。这种仪式感是通过演员的台词、场景的塑造、仪式的流程等来塑造的,细节上的精致使得真实感更强,用大白话说就是让人觉得“真有那么一回儿事”。

不,《黑豹》不是我们等待的那部电影。它描绘的图景不对劲。迹象之一,就在于电影中两个白人——“坏的”南非人克劳和“好的”CIA特工罗斯——扮演的奇怪角色。“坏的”克劳并不符合给他预定的恶人角色——他太弱,也太搞笑了。罗斯则是一个更为令人困惑的人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这部电影的症候:他是一名CIA特工,忠于美国政府。他带着一个反讽的距离,误打误撞地,以一种奇怪地不介入的方式,参与了瓦坎达内战,就好像他在参加一场演出一样。为什么选择让他来击落杀人魔头的飞机呢?在电影的宇宙中,他代表的,不正是现存的全球系统吗?而且与此同时,他也代表着电影的白人观看者这个多数,就好像在告诉我们:“享受这个黑人至上的幻想是没问题的,我们中没有哪个人真的受到这个另类宇宙的威胁!”有特查拉和罗斯掌控全局,今天的统治者们可以继续睡安稳觉了。

也许正是这种细节上的充实,才让套路化的情节变得合理可信,也让电影更加地吸引人。当然套路化的情节难免会出现问题,在观影过程中,黑豹的复活就让我觉得突兀,毫无虚弱感的满血复活,实在是不真实,哪怕影片中有着心形草会给人超强力量的解释,也还是太突兀了。还有一处让人比较失望的是动作戏,看超级英雄电影,主角如何酷炫地打败反派是一大看点,也是观众的期待点,然而就像之前一些影评所说,精彩画面都已经在预告片里呈现了,正片中亮眼的动作戏并不多。

译自Slavoj Zizek, “Quasi Duo Fantasias: A Straussian Reading of ‘Black Panther’”, 原载

正片中亮眼的反倒是配角们,无论是女将军还是反派,其魅力都有些超过主角。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主角的个性太平面了,过了这么久我再回想二刷的记忆,竟然没有多少关于主角的点。主角的性格展示只有两处印象比较深刻。一是老国王评价主角善良,说他会为善良所误,而这几乎是正面角色的共同点。二是主角得知反派身世后的一系列反应,尤其是在复活时质问老国王的那句怒吼,这是主角从封闭传统走向和平开放的转折点。细细想来,还是觉得遗憾,这或许也是套路化的弊端,人物的性格容易趋向平庸。

封面图:《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

诺兰认为《黑豹》能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提名,我虽然没觉得《黑豹》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但万一真的提名了,怕是反“政治正确”的人会是骂声一片,而更可怕的是某些藏在反“政治正确”背后的种族歧视者。

斯拉沃热·齐泽克/文王立秋/译

这部黑人主演的超级英雄电影,在中国上映之前,在北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烂番茄网一片飘红,那时的我也很期待。然而上映后,在国内的评价却一般。究其原因,还是“政治正确”四个字,这四字如一把利刃高悬其上,好坏皆因它。对于美国的种族问题,我研究不深,不敢多言,但是对于一部电影,我始终认为不该因“政治正确”而粉饰其缺点,也不该因“政治正确”而忽略其优点。无论是“政治正确”,还是反“政治正确”,都是带上了有色眼镜,都是我所反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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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电影的场景切换到了奥克兰,这里是现实中的黑豹党(一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激进黑人解放运动,它也遭到了FBI的残酷镇压)的重镇之一。沿着《黑豹》漫画的路径,电影——它从未提及现实中的黑豹党——通过一次简单却同样技艺高超的意识形态操纵,有效地劫持了这个名字,如此,现在,“黑豹”这个字眼引起的第一个联想,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激进的好战团体,而是一个强大的非洲王国的超级英雄国王了。更确切地说,电影中有两个黑豹,特查拉国王和他的堂弟,“杀人魔头”埃里克。他们各自都代表一种不同的政治愿景。埃里克的青年时期是在奥克兰度过的,后来他成了一名美军特种士兵;他所处的环境充满了贫穷、帮派暴力和军队的残忍,而特查拉则是在与世隔绝的、豪华的瓦坎达皇宫长大的。埃里克提倡一种战斗性的全球范围的团结:瓦坎达应该任自己的财富、知识和权力为全世界受压迫的人所用,这样他们才能推翻现存的世界秩序。与此同时,特查拉则缓慢地从传统的“瓦坎达优先”的孤立主义,走向一种渐进的、和平的全球主义,主张要在现存的世界秩序及其制度框架内行动,传播教育并提供技术援助——同时也要保持瓦坎达独特的文化与生活方式。特查拉在政治上的弧形运动,使他成为一个在这两条路之间徘徊,与通常的、超级主动的超级英雄不一样,特查拉心中一直充满了怀疑。而他的对手杀人魔头则永远知道该做什么并做好了行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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