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五环外退到哪个地方去?
分类:opus真人文学文章

今天推送的是一组皮村文学小组组员的文章,节选自《单读 16:新北京人》。他们以自己手中的笔,讲述他们从家乡来北京的路途,以及打工的日常生活,坦陈他们的沉默和漂泊,以及对家乡、皮村、以北京为代表的城市生活的复杂情感。

我的岳父是位老钢铁工人,才退休不几个月。他同我一起参观了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展览的藏品并没引起他多大兴趣。他觉得我们山东老家相对比较富裕,并没有太多人常年在外打工。这些生活与他关联不大。他似乎更愿意跟良园大哥聊天,为了与我重聚,特地从住处赶过来的一位工友师傅。得知良园常来皮村做志愿者,他很不理解。但当他看到《城边的野草—徐良园诗歌作品选》时,又不住赞叹说:“这得花多少时间写,真不简单。”我们在皮村的街巷里一起穿行,我岳父看到挤挤挨挨的小公寓,非常羡慕地说:“本地人光靠租房子,得挣多少钱啊!啥都不用干,这辈子,下辈子钱也花不完。”的确如此,一个20平米的房间,租金800元。一栋小公寓楼有40间房,一个月3.2万元。欢喜的是他们。还有一些工厂主,他们是二房东,也是租金上涨的受益者。皮村户籍人口不足2000人,常住人口却已超过3万人。为房租忧愁的人是绝大多数。然而,这还不是他们忧愁的全部。

沉默的大多数与想说话的人

“所谓弱势群体,就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人没能力,或者没有机会说话;还有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还有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对于话语的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

从京城五环外退到哪个地方去?。在《沉默的大多数》一文中,王小波讲到话语与权力之间的关系,也讲到了话语权与弱势群体之间的关系,讲到有人善于使用话语,还有一些人则尽量保持沉默。

按说这世界本不应该有“弱势群体”,如果生命真的是平等的,特别是在很多鼓吹此道的人那里。可惜现实往往并不如人意,这个世界就是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并且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正常的。

在十八岁以前,我是一个对社会结构完全没有认知的人。或许因为我生活在农村,没见过什么有钱人,对于贫富差距没有直观的感受,对于财富积累与分配机制也完全不了解。不像今天,任何一个人,只要睁开眼睛看,都能感受到巨大的贫富差距和不公平。

这个世界是很荒诞的:在很多人看来,全世界的财富集中在1%手里,这也是正常的,即使自己并不属于这1%。

图片 1

前一阵,《我是范雨素》一文火了,具体的是,范雨素大姐火了,以及跟着被媒体关注到的位于皮村的工友之家的文学小组火了。

其实文学小组存在已经很久了,里面的不少作者都已经小有名气。比如李若,她的不少文章发表在网易某非虚构写作栏目上,每篇阅读量均高达五十万余。文学小组又始终是低调的,否则早就被更多外人所知,而不是在范雨素火了之后。这同时也反映了一个现实—太多人对底层是没有关注的,也更不可能关注到“底层文学”,或者叫打工文学、工人文学。看吧,连文学都是分成三六九等的。

范文是意想不到火的。因为之前她也发表过一篇文章,阅读量并不高。有些居心叵测的人说,文章火的原因是背后有推手,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文学小组成员写的和发表的文章已经非常多了,为什么其他文章没有这样火呢?

相对于这些发表出来的“底层文学”和它们所呈现的现实,底层更真实的状况是—沉默的大多数。前两天在一个群里,一位北京某高校在读大学生提出一个问题:范雨素能代表大多数的底层人民吗?从这个问题不难看出,很多时候,底层是被代表的。为什么沉默呢?王小波的话说明了一切。他引用福柯的话:话语即权力,并且辩证地提出了,权力即话语。放眼现实,我们的媒体资源是被谁掌握的?各大会议上的代表们,有几个是真正的人民?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说了。我也只是个无名小卒,一直是沉默的大多数,懒于写文章。正像范雨素所说,她不相信文字能改变生活,习惯了靠苦力谋生。

某些靠卖字为生的人,以为握着笔杆子就可以口诛笔伐,骂作者也骂读者,似乎在文字的世界里,自己就是皇帝。你们真的搞错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是互联网时代,任凭你们如何丑化与诬蔑,大众并不买账,买账的大概都是跟你们臭味相投的人。

毕竟,连《人民日报》( 2017 年 4 月 26 日 05 版)都说了,“我们不能因为范文好看,而忽略了文章指向的个体遭遇、社会问题”呢!

这里是一个工业区。有生产木门、沙发、家具、服装之类的各类工厂。皮村生活的工友们常常谈起的还有东窑、黎各庄、尹各庄、沙窝等等村子,都相距不远,也有一些类似的工厂存在。但皮村胜在交通更便捷些。沿着东坝大街,有公交车可以到达六号线草房站。村中一条商业街,小吃摊、蔬果店、日常物品一应俱全。近期,东坝、金盏的一些村子拆迁,陆续有人搬迁到皮村。

城市倒像避难所

妈妈昨晚又打电话了,连续打了两个。这是她一个星期里第二次给我打电话了。一年里妈妈几乎从不打电话给我,哪怕我两个月没往家打电话,我再打过去妈妈也只会问,“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打电话?”她不会给我打过来。

但这次不同,一通电话妈妈就说“票订到了吗?什么时候回家?”我还以为是妈妈不怎么懂手机,无意间碰到了拨号键。

前几天我用手机抢票抢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后来听朋友介绍又换了一个抢票软件,真抢到一张。没有座。我说,“票订到了,腊月二十七,公司忙,提前请不了假。”

图片 2

来自江苏宿迁的小林,也已经定好了离京的闹铃,就等着铃声响起。她与6岁的儿子住在临近皮村的一个村子,丈夫远在广州,是一名电焊工。莫说见面,通话都少。我们相见时,她正失业在家。回到老家,他想给儿子报名一所寄宿制的学校,她还要重新工作。我与小林聊天,他的孩子依偎在怀里,常常插话,小伙子长得秀气,伶俐。我很愿意再听小林多谈一会儿,但屋子里真冷,穿着羽绒服的人都瑟缩着,直发抖。

到北京去

2002 年春末,我没有考上高中,也没打算考上。就这样毕业了。

从地里回来,吃完晚饭,父亲带我去找村里劳动局的线人,有合适的工作让他想着我点,毕竟村子里不上学的年轻人都出门闯荡了,待在家里种地被人笑话。地里的农活又苦又累,我也想早些摆脱这样的日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过了两天,也是晚上,线人来我家,说是在天津的一个韩国企业,待遇挺好,邻村的一个小伙刚在那儿干了两年,现在一个月能拿八百块,比一亩地收入还要多。又说,人家比你还小两岁,村里和你一块毕业的三个男孩也要去,有伴,想去的话明天去市里面试来叫你。线人像个“经济”似的会说。我点了点头,父母满口答应。

次日一大早,我们几个就出村了,这时的天空中,星星刚落下,只有一线的透明贴着东方的地表,空气清爽湿润,村子里有零零散散亮灯的人家,在听到几声公鸡打鸣之后,乡村小路开始热闹起来。正是上地的时候,有赶着牛车的,有骑自行车的,也有扛着锄头走的。村里人都起得早,中午太阳毒,可以多休息。

图片 3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上了大公路等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又打了个摩的,在一个立着“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牌子的门口停下,里面已有好多人。说是面试,其实就讲了一些厂规,看了看身份证,就去体检,交上体检报告就算过了。但因为要交五百块钱押金,我没有去成。

事后,和一远房表哥说定,明年跟他去北京,学木工,干装修。

农历正月十六,表哥来通知我当晚走,叫我准备一下,晚上在他家集合。和表哥聊了一会北京的情况,他见母亲在外屋准备菜,说要去通知其他人,不能多待,骑摩托车走了。表哥走后,母亲埋怨父亲,为什么没有把他留下吃饭,可以多了解一点情况,多照顾一点我。

我们家和表哥是从姥姥家那边论的亲戚,已经出五服了。他大我几岁,不是父母介绍我都不认识,他初中没毕业就和本村的一个老板出门学木工,前年老板出车祸去世,他领着人把活干完,把账结了,自然也成了老板。说是老板,其实也就领着几个人包点装修活儿,很多人学个三四年便都自己单干,我们这里这样二十来岁的老板很多。

晚饭比平时早了些许,也多了几个菜,丰盛了很多。父亲用小推车推着用化肥袋装着的被褥,还有一包替换的衣服鞋子,送我去表哥家。表哥正在吃饭,我是第一个到的,慢慢人多了起来,有用小推车送行李来的,有骑摩托车带行李来的。一人骑摩托,领来一辆 130 双排货车,说这是我们今晚要坐的车,有人见是这种车,立刻说,“不去了”,爷俩推着行李走了。一骑摩托的骂道,“他妈的,吃我的,喝我的,还耍我”,想必骑摩托的是那个人的老板。这时我母亲也来了,给我带了几个煮好的鸡蛋,叫我路上吃,然后被舅妈让到了屋里。

冬天傍晚黑得很快,没说几句话就已经要掌灯了,仗着人多,我们把三辆摩托车抬到车上,有人用手电照着绑好,扔了几捆玉米秸,把行李放上。表哥说,“都解个手,上了车以后就不能下来了。”上车以后,下边几个人再给盖上苫布,绑好,司机又拿手电检查一遍,坐上驾驶室,等了一小会就出发了。

因为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要在货车里过夜,坐在玉米秸上,靠着被褥卷,我还挺兴奋的。这十来个人都是附近邻村的,年龄和我差不多,有的出去几年了,有的也是第一次走。

货车在颠簸中走出了乡村土路,上了大公路,车速快了起来。头顶的苫布也噼里啪啦响,车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有的人开始发牢骚,“早知道坐这车,就不跟他去了。”

“在天津干的一个老板找过我,早知道跟他去了。”

“今年怎么坐这货车走啊?”

“还不是老板们为了把摩托弄到那边,找活儿方便。”车里的温度更低了,有人开始盖被子。

“别心疼被子了,工地上比这里还脏呢。”

“车费怎么算的,我没好意思问。”

“每人一百,剩下的三个老板平分。”

“我靠,比大巴还贵!”

“别被老板听见,怪冷的,都挤挤。”

车突然停了,司机下来对我们说,“再往前走就出省,交界处查得最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声,在里面睡觉就行。”

车又开始走了,不过明显比刚才慢了很多,又是一阵颠簸,我旁边的小伙小声说,“咱们上桥了,过了河就是河北了。”

这时,闪烁的警灯透过苫布照进来。前面一阵吵吵,车停了,不时有手电照进来,我们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车突然向左窜了出去,猛地向右一拐,一个侧棱,差点翻过去,大家的头撞在车帮上,身子颠起老高,幸亏有苫布挡着,然后货车一路狂奔,后面的警笛声跟了过来。货车还在加速,苫布由噼啪响变成了吱吱长音,风穿过被子,我像裸体飘在空中似的。警笛声渐渐小了,在看不到警灯后,车速恢复了正常,驾驶室有人敲后玻璃说,“后面没事吧?”

“没事。”有人答道,“幸好摩托车绑得结实。”

“没事就好。”模模糊糊听到驾驶室里在聊天。

“你真牛 ×!”

“我事先把车牌换了。”

“他们追上来怎么办?”

“新闻上事故这么多,他们不敢死命追,出了事他们也有责任。”

“现在这社会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我们在后面车斗里,没人说话,好像都想着什么。

寒风带走晚餐那碗棒渣粥的最后一丝余温,身体开始哆嗦,心跳加速,我们只有挤得更紧,才能抵抗寒风,保住体温。

在皮村生活的大多数,他们从四环退到五环,从五环还在继续退……

▲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大门口

街上一家小饭馆,有炒菜,有米饭,有汤,味道还好,价钱也合适。我常去吃。店主是一对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妇,衣着整洁,上灶做饭、买菜、端饭上菜都是他们两个,我看着他们上午就开门,一直到夜晚十点十一点还开门。

他们对每一个客人都很殷勤,也不斤斤计较。一次我忘带钱包,饭菜端上来,才想起来,叫苦道:“我还得回去拿……”女店主立刻说:“不急不急,先吃吧!明天再拿过来也可以。”有时我也与他们聊几句。他们是北方人,勤勤恳恳一直在干活。男店主说:“以前在家一直做这行,来到村里,想着这里人气旺,咬咬牙,拿出一笔钱租了门面,开了这个饭馆。觉得很吃力。不过,再怎么吃力也不怕,家里孩子还在读高中,要多挣点钱!”

确实不容易。租门面房的钱和城区闹市里租门面房的钱几乎一样贵,饭菜却要比那边的价钱低一点。因为这边的消费水平就是这样。女店主也感叹:“我们现在全靠回头客,没有回头客不行。我们是本小利薄……”

一天中午,我又去吃饭。坐我前面的是一个脸皮白净、穿西服、头发不长不短的男子,他要了几个菜,两瓶啤酒,大吃大喝。吃了一大半,他停顿了一会,忽的叫了一声:“老板、老板娘!你们过来!你们这么做生意的?”

店主夫妇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砰地一声,把一个菜碟拿起来,又搁在桌子上:“看看,这菜里有一根头发丝!”一碟青菜已经吃去一半,余下的菜里确实有一根不长不短的头发,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男子愤愤然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们居然拿不干净的东西给我吃!我告诉你们,今天这饭钱一分钱也不给你们!”

图片 4

八个月的时间,流水无痕。皮村,与我上次造访时,变化不大。而我,却有些不同了。我可以丢开手机导航,随意在小巷子里穿行。在这里,我也有了一些朋友,都是素心之人。我也不再是一个游客。我想听听在皮村生活着的人们的声音。也许,对于皮村,我终将是一个过客。但,我愿意做那个友善的、真诚的。

《我是范雨素》刚引起关注时,人们惊讶于一个超出大众经验的个体现象(一个没受过高等教育、居住在城中村、以辛苦的体力劳动谋生存的外来打工者展现出过人的文学天分);后来,人们才关注到文章的内容:一幅北京城乡结合部的生活画卷,一代外来打工者从乡村进入城市、艰难谋生的故事。在这之中,范雨素所居住的、一个典型的城中村——“皮村”和它背后的一个特殊群体——“皮村文学小组”成为焦点。皮村文学小组由皮村外来务工人员中喜欢写作的伙伴组成,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范雨素”。

图片 5

本文由opus真人-opus真人国际厅发布于opus真人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从京城五环外退到哪个地方去?

上一篇:opus真人满卷诗意洇芳香——读郭军(Guo Jun)平先生《诗意语文》三部曲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